兩次摔倒、4A被官方認定,無緣獎牌,為何羽生結弦沒有跌落神壇?

羽生結弦輸了,但他又贏了。

2月10日上午,北京冬奧會花樣滑冰男子單人滑自由滑決賽中,羽生結弦第21位出場,在《天與地》的雄渾音樂中,開場即用上了阿克塞爾四周跳(4A)動作,但很遺憾,因沒有控制住重心,落地時摔倒。

這位被央視解說員形容為「容顏如玉,身姿如松,翩若驚鴻,宛若游龍」的兩屆冬奧冠軍、冰上王者對著賽場久久鞠躬,淚灑賽場,也最終無緣3連冠,僅以總分283.21分排名第四,但——

他挑戰的4A被國際滑聯首次認定。

儘管落地不完美,但他完成的空中圈數從未有人類在冰上做到。

或許對于「一生懸命」,從一開始就將挑戰4A作為冰上最終目標的羽生結弦來說,這場不夠完美的成功,註定是畢生的遺憾,也許,他還能再次挑戰4A,但幾乎肯定不會是在冬奧會賽場了。

這一切都令這場比賽,充滿著史詩般的意味。就仿佛羽生結弦自己選擇的配樂——《天與地》般,那麼遺憾,又那麼美麗。

「守一座守不住的城,打一場打不贏的仗,把自己所有的榮耀,所有的輝煌,放在歷史的車輪之下旗幟凜然。」

羽生結弦這樣的人,對于一個項目而言,就是上天的恩賜。他所不能完成的,都是全世界觀眾的遺憾。 ​​

羽生自己說,從某種意義上來說,正因為有了節目前半段的那兩個失誤,這個《天與地》的故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才得以完成。 「當然有‘還是差一點啊’的心情,但我想這可能就是我的全部了吧!」

無敵是多麼寂寞,從年少成名開始,羽生結弦的對手,一直是自己。然而「在世間難逃避命運」,天才少年輸給了自己的命運,卻因此活成了更了不起的冰上英雄。

敗北

所有人都在期待著羽生結弦的宿命之戰。

少年面孔、頂尖的冰上實力、強大的藝術感染力,讓羽生結弦擁有了在日本乃至全世界的超高人氣。

2021年的日本全國民意調查結果顯示,羽生結弦以高票當選最受喜愛的運動員,這也是他連續第二年登上這個排行榜的第一。

這次冬奧會,羽生結弦人還沒抵達冬奧村,僅僅是「羽生結弦來了嗎」這個話題,已經多次沖上熱搜。

奧運開賽以來,他和天才滑雪少女谷愛淩在熱搜上輪番登場,難分高下。

到了今天,來自世界各地的粉絲們,送給羽生結弦的「愛的明信片」已超過上萬封,所有人都在祝福同一件事——

祝他在今天的決賽中實現「4A」目標。

花樣滑冰一共有六種跳躍,其中難度最大的名為阿克塞爾跳(Axel)。而阿克塞爾四周跳,就是傳說中的4A, 4A和四周絕不是同一個概念

雖然在奧運賽場上評分差別不大,但4A是一個四周半跳,要在空中旋轉1620度,被公認為是花樣滑冰中具有史詩級難度的動作,說挑戰人類極限也不為過。

換個角度說,挑戰4A,從比賽爭勝角度看,明顯並不划算。

在此之前,27歲的羽生結弦已經拿過兩次奧運冠軍,打破過19次世界紀錄,是ISU認可的國際比賽中完成後外結環四周跳(花滑最難的跳躍動作之一)第一人,是全世界公認的冰上王者。

但羽生結弦的目標天下皆知:4A。

在2021年12月的全日本錦標賽上,羽生結弦在賽前訓練中曾嘗試跳出4A,但單腳落冰,並未完全成功,隨後在自由滑比賽中,他再度挑戰,這次是旋轉周數不足。

這些都不是羽生結弦心目中的4A,當所有人都理性規勸他,以更保守的戰術拿下奧運三連冠,這位倔強的冰上少年的回答是:「我會在北京冬奧會上跳出真正的、不是現在這種程度的4A」。

一次次的征途,不斷增加的難度都一一實現後,最終擺在27歲的羽生結弦面前的,似乎只剩下那最後的夢想:在最頂級的冬奧舞臺,完成最完美的阿克塞爾四周跳(4A)。

這是他送給自己的宿命之躍。

他來了。

身著青白底色綴金色亮片刺繡上衣,羽生結弦決賽中的動作依然翩若驚鴻,宛若游龍。

而他選曲的曲目依然為《天與地》,羽生結弦第一個難度動作就跳了4A,他完成了空中旋轉,但落地不穩,摔倒在地。

4A動作失利對羽生的比賽狀態一度有所影響,在緊隨其後的跳躍動作中羽生少見地再次跌倒。

也許在那一刻,羽生被內心巨大的遺憾所席捲:他知道自己一生中不會有下次機會了。這就是他在冬奧會上的終章。

但英雄之所以成為英雄,就因為他可以摔倒,但依然會站起來戰鬥到最後。

隨後羽生迅速調整狀態,滑行、旋轉、跳躍,在現場觀眾為他送上陣陣掌聲中,完成了比賽。

比賽結束,羽生雙手舉起又緩緩落下,動作中帶著些釋然,淚水卻濕潤了眼眶。

他撫摸冰面,向現場觀眾長時間地鞠躬。

最終他的短節目《引子與迴旋隨想曲》獲得95.15分,自由滑《天與地》獲得188.06分,無緣奧運三連冠。

「一生懸命」

不知道在冰上完成最後衝刺的時刻,羽生結弦的腦海裡是否曾飄過幼年的自己,那個患上哮喘的小子。

1994年12月,在日本宮城縣仙台市,這個因魯迅棄醫從文而被中國熟悉的本州東北部城市裡,數學老師羽生秀利迎來了自己的小兒子。

他為兒子取名「羽生結弦」,是希望小兒子「能夠像繃在弓上的弓弦一樣,平靜而充滿鬥志」。

2歲時,小兒子被診斷患有哮喘。

恰好當年仙台當地掀起了一股「花滑」熱潮,為了鍛煉身體同時克服哮喘,羽生結弦4歲時開始學習滑冰。

到他8歲那年,在父母鼓勵下,他和一幫小夥伴參加了花滑訓練班。

因為患有哮喘,羽生結弦的體力明顯比同齡孩子差。

為了不拖後腿,當年還是小小只的羽生結弦只能「笨鳥先飛」,如果其他選手每天練習20-30次四周跳,他得跳60次。

11歲時接受採訪,留著和偶像普魯申科(有「冰上皇帝」之稱的俄羅斯傳奇選手)同款髮型的羽生結弦面對鏡頭,略帶羞澀地說出了自己的目標:「我的目標是拿到奧運會金牌。」

很多人都說,羽生結弦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一部熱血漫。

對于這種說法,連羽生自己都忍不住自嘲:「即便是漫畫裡的主人公,這劇本也寫得太過分(指經歷太多波折)了。」

17歲那年,備戰索契冬奧會的關鍵時刻,突如其來的地震和海嘯毀掉了羽生結弦家鄉的大部分建築,包括他從小練習的滑冰場。

羽生流著眼淚問恩師都築:「我累了,我還能再繼續花滑生涯嗎?」

但在之後的5個月內,羽生結弦一共參加了多達六十場慈善公演,在沒有訓練用冰場的窘境下,用公演「蹭」到了訓練場地。

面對萬千需要心靈撫慰的觀眾,羽生也在冰上開始思考,自己在冰場上「到底能傳達什麼」,直到他登上索契冬奧會舞臺,成為66年來最年輕的花滑男單奧運冠軍。

常年累月的高強度訓練和比賽帶來的,是各種如影隨形的傷病,羽生結弦的應對方法也很簡單:要麼生忍,要麼止痛。

2012年,備戰世錦賽的羽生結弦不小心扭傷了腳踝,為了順利完成比賽,他不得不在上場前給自己注射止痛劑。

之後的動人瞬間,定格在2014中國杯花樣滑冰大獎賽。

羽生結弦在場地適應訓練中不慎和中國選手閆涵相撞,倆人同時痛苦倒地。

羽生的頸部被冰刀割破、鮮血直流,額頭和太陽穴也被磕到,他一度趴在冰面上,久久沒有起來。

身邊人勸他「放棄參賽吧」,醫生也不建議他重回賽場。他的教練告訴他「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」,羽生結弦用日語回了他一句:「和那些沒關係,我想進總決賽,我得上場。」

應急處理後,羽生結弦頭上纏上著繃帶,下頜貼著止血膠布,跑到閆涵跟前對他說,「實在不好意思」。

然後留下一句,「大丈夫、死ぬまで(大丈夫,我到死也會滑)。」上場,比賽。

回到賽場後他僅僅試跳了一下就氣喘不止,旁邊的教練勸他放棄,但是羽生最終還是堅持完賽。

他八次起跳,全場5次摔倒,等全套動作做完,體力不支的他已經無法獨自離場,最終在教練攙扶下離場,但卻憑藉靈活的戰術最終拿到了比賽亞軍。

羽生那場比賽所穿的比賽服自此「退出江湖」,而他的這套自由滑《劇院魅影》也被粉絲起了一個再貼切不過的名字——血色魅影。

羽生曾用「一生懸命」來形容自己對待花滑的態度。

在日語裡, 「一生懸命」的意思是:拼盡一生,用全部力量去做一件事。

到了2018年平昌冬奧會,23歲的羽生結弦沒有使用過去賽場上常用的、更容易感染人的經典歌劇或電影曲目,而是選擇了日本電影《陰陽師》的主題曲《SEIMEI》,羽生結弦覺得,他和《陰陽師》裡的安倍晴明相似。

他專門去拜訪了電影主角野村萬齋,跟他學習怎麼表演才更有感染力,還把對方教給他的動作,放在了後來的比賽中。

他還參與設計了自己冰上的服裝,將晴明標誌性的狩衣元素融入其中,還將自己的呼吸聲錄到了曲子裡,重新剪輯和編排音樂,當他在場上起舞,整個世界仿佛都被這個溫柔而有力的大男孩吸引。

主持人將最美好的詞彙都用在了那一刻——

「容顏如玉、身姿如松、翩若驚鴻,婉若游龍」、「幸得識卿桃花面,從此阡陌多暖春」。

而羽生成為冬奧會66年來第一位蟬聯花樣滑冰男子單人滑冠軍的選手。

但登頂巔峰也意味著新的選擇時刻來臨,當和他同時代的運動員都紛紛退役,而傷病不斷來襲,羽生結弦卻已經找到了自己運動生涯的最終夢想—完成4A。

他曾對媒體說以完成4A為終極使命:「如果通向4A的道路必將經歷冬奧洗禮,那麼我將全力以赴抓住所有機會。」

4A已經超脫了輸贏本身,更接近于一場羽生結弦與自我的較量。

有時候,他在訓練場甚至不再練習其他任何動作,只是單純持續兩個多小時進行4A訓練,但幾乎都以摔倒結束。

迴圈的4A練習,讓羽生結弦感受到了「死亡一樣的恐怖」。據說練習4A,摔倒一次所承受的衝擊力相當于撞上一輛校車,每一次他的身體都重重摔在冰面上。

普通人其實很難切身地理解,競技體育的訓練有多枯燥,有多殘酷。而日復一日的枯燥和巔峰挑戰的殘酷,對人性的考驗又有多艱巨。

然而體育之美,也在于凝結了人類自我挑戰的光芒。

在練習4A的過程中,羽生結弦曾說,「每一次我的身體都重重摔在冰面上,仿佛是死亡跳躍,我是帶著自己指不定哪次就會摔出腦震盪,然後死掉的心理準備在訓練的。」

4A是羽生結弦心頭的一道魔咒,但他真正偉大的作品,是自己。

孤獨英雄

賽場下的羽生結弦,其實是搞笑能手。

他是《逃避雖可恥但有用》十級學者。劇裡的標誌性「戀舞」,他跳得比新垣結衣還可愛。

去歷史喜劇片《殿下,給點利息》裡客串,他梳了個最考驗顏值的月代頭。

偶像包袱?什麼是偶像包袱?

平昌奧運會那次,日本另一名花滑選手在媒體通道接受記者採訪,正好路過的羽生結弦為了不影響隊友,趴在地上,偷偷從鏡頭前溜過。

但一旦登上冰雪舞臺,他就是一個宿命的挑戰者。

在他眼裡,「極限是不存在的,不斷突破自己的極限,突破再突破。」

在央視解說員陳瀅看來,羽生結弦之所以如此受歡迎,「正是因為他身上有著一種激勵人心的力量」。

羽生右腳曾受傷,但他覺得,「右腳就是我的弱點,它化為了我的強大之處。正是因為有了弱點,才能找到變強的方向。不是有句話說天才和笨蛋是兩面體,我覺得弱小和強大也是一對雙胞胎。能很好地找到弱點並將它轉換成力量的話,就會變成強大之處。」

幾年前,有個同樣有哮喘的男孩,看了羽生的冰演後,喜歡上花滑。

于是羽生結弦特意為他再表演了一次當年的曲目,但編排的動作,又有了細微的不同——

保留了三周跳,因為男孩說這是他當時最喜歡的動作。

而新加入四周跳,為的是鼓勵他要和自己一樣不斷學更新更難的動作。

他說,不要想別人沒有哮喘是怎樣,把自己的病痛當成滑冰會遇到的普通困難就好了。

如果說曾經的羽生結弦的故事,是一首浪漫冰上少年不斷打破記錄的進行曲,那麼隨著他一步步接近運動生涯的大結局,

似乎日益迸發出一股與古希臘英雄相似的悲劇性,這種「悲」,並不是悲傷,而是巨大的悲壯,是古希臘英雄般的崇高和壯美。

白駒過隙,山形依舊,無數人在歲月中換來的,是與命運的和解。

然而古希臘英雄的故事,卻是與命運對抗到底。

羽生自己也說過 「4A從來沒有人成功過,沒有人知道怎麼才能成功,有時候我也覺得可能就沒有人能成功。」

面對傷病纏身,面對許多認為可以求穩的聲音,羽生結弦從未動搖過,與其說這是屬于羽生的英雄主義,不如說,是他為自己選擇的宿命。

他是少數自己做參賽配樂的花滑運動員之一。

他在早稻田大學學人類資訊科學,一邊做筆記,一邊思考花滑動作用怎樣的公式來改善受力。

「這種努力的方式,才是他真正天才的地方」,羽生結弦的前教練阿部奈奈美這麼說。

年輕的時候,羽生結弦渴望站立于世界之巔,「我一直想象著哪一天能立于世界之巔。但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達到頂峰,也或許終其一生,直到我的花滑生涯終結,我也根本達不到巔峰。」

而到今天,他的對手只剩自己。到最後,他和他的宿命之躍,彼此成全。

身為親歷者,我們可以會心地說:這個受傷病困擾,最終並未完美實現自己夢想的少年,依然是英雄。

日漫男主熱血史的結局,不一定是勝利。

而是堅持到底。

運動的迷人之處不就是在于對打破極限的渴望嗎,完美落冰的4A或許會成為每一個花滑人永恆的追求,但有些東西不是一定要實現了才有意義。

如果說有什麼是和4A得到官方認可一樣打動人心的時刻,那就是短節目比賽中,踩到了坑失誤最終僅獲第八的羽生結弦,卻在自己的比賽結束之後馬上回到冰坑邊手動修復冰面。

在我眼中,這是本次冬奧會賽場上,最動人的瞬間之一。

未來羽生一定還會繼續挑戰4A,我相信他最終一定能完成心目中的完美落地,但結果已經不重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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